中秋节的“烧窑”记忆——那些年,我们烧红的瓦片与月光

时间:2026-08-28 17:40:23 优秀范文

中秋节的“烧窑”记忆——那些年,我们烧红的瓦片与月光

父亲来电时,语气里带着期盼:“八月十五快到了,啥时候回来?”他年岁渐长,每逢佳节,电话总比日历先一步提醒我归期。挂断电话,我算着日子,心里早已定了归程。

今年的中秋在阳历9月17日,假期不长不短。9月14日收尾工作,次日清晨,我便载着妻儿,一路驶向于都老家。院子里,父母的笑脸迎上来,母亲早已备好一桌家人爱吃的菜,满屋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。

中秋当天,母亲清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碌。杀鸡、宰鱼、摘菜,蒸煮煎炸,一气呵成。妻子在一旁打着下手,一家人围坐桌前,团圆饭吃得热热闹闹。席间,我忽然问起:“今年村里有人烧窑吗?”父亲轻叹一声:“没有喽,好多年没人烧了。”我愣了一瞬,记忆像被拉开的闸门,童年的中秋,如潮水般涌了回来。

我们小时候,中秋烧窑,是孩子们一年中最盛大的活动。从记事起到外出读书前,村里年年如此。长辈们郑重其事地叮嘱:中秋要烧窑,要烧得通红,瓦片要红透,不然会烂耳朵。那“烂耳朵”的说法,带着几分神秘的恐吓,却更让这群孩子对烧窑多了几分敬畏与热忱。

烧窑,原是源自景德镇和潮汕的习俗。景德镇一带称“烧太平窑”,人们用旧瓷渣和窑砖垒作宝塔状,焚烧至通体透红,寓意日子红火、家业兴旺。什么时候传到我们这个小村庄的,我不清楚,但自记事起,它就是中秋的一部分。

通常,中秋节前七八天,孩子们便开始为烧窑张罗。先是组队,总有个“带头大哥”,挑几个玩得好的伙伴,一人领头,七八个人算一队。全村常有十余个这样的队伍,各有“地盘”。一放学,我们便聚在一起,收集瓦片。废弃的屋角、牛栏、柴房,都成了我们的“寻宝地”。谁家堆柴的小屋清静,便藏进一叠瓦片,怕得太早搭窑会被别的队伍“拆墙脚”。于是瓦片要藏着,要等中秋前一天,或是中秋当天才动手。

柴火更是费心思。烂扫帚、破畚箕、旧箩筐,甚至快要散架的锄头把,都是宝贝。孩子们钻进没人住的旧屋、猪圈、茅厕,推开吱呀作响的门,一阵搜刮。有时碰见别的队伍,面红耳赤地争执一番,最终以人多势众取胜或含恨而去。偶尔,也会从别人家的柴堆里偷几根劈好的柴,但不敢多拿,怕被大人发现。说来也奇怪,大人们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至多骂两句:“自家的柴火不见你们砍,倒惦记起别人的来了。”话虽如此,没人真正计较。

七八天的忙碌,柴火堆得像座小山。中秋当天上午,选一块空地,划个圆,挖浅坑,便开始搭窑。这活儿有讲究,通常由队里年纪大的孩子主导。瓦片层层垒起,一圈比一圈小,逐渐收拢成宝塔状。底部留出添柴口,塔尖放一片完整的瓦片,凹面朝上,待会儿能“烤月饼”。搭好骨架后,取黄泥调成糊,薄薄涂一层,防止火光外窜,只留塔顶那片瓦不涂,待烤饼用。窑的大小通常一米来高,底径七八十公分。搭好后,还得派人守着,防人偷袭。

下午搬运柴火,全队齐上阵,怀里抱、肩上扛,比替自家干活还卖力。柴堆成垛,再派人轮值看守。“守着窑,红着脸”,是那个年纪最认真的责任。

终于到了夜晚。孩子们举着月饼,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,大呼小叫。点火的瞬间,火光猛地蹿起,映红了每张脸庞。大人们也来了,借着火光聊家常、看热闹。孩子们围在窑边,跳着、笑着、唱着,还时不时有人举着火把跑来闹腾一番,这是“串窑”,比的是谁家柴火烧得旺、窑烧得红。火越烧越旺,孩子们的脸蛋也越映越亮。

吃月饼是重头戏。当年月饼种类很简单,最常见的是“沙仁饼”,实心无馅,外壳是硬硬的红皮,撒着一层白糖。咬一口,饼屑“簌簌”地落,得用手在下面接着,最后连屑带糖一并送进嘴里,连手心都要舔一舔,那甜味,真是记忆里最实在的满足。家境稍好些的,能吃到“五仁饼”,厚实松软,有果仁有蛋黄。可我们从来不分彼此,一人掰一块,你尝我的,我试你的,那种单纯的分享,如今想来,温润如月光。

吃着饼,孩子们仰头看月亮。月亮高悬,又圆又亮,影影绰绰间,似乎真能瞧见吴刚伐桂,嫦娥裙裾飘动。有人喊:“月亮公公,下来吃月饼啊。”有人讲嫦娥的故事,也有学大人的模样,双手合十,面向明月默默祈祷。火窑烧得通体透红,我们却不知困,一直闹到深夜,直至柴尽火熄,才在大人催促下依依不舍地散去,月光铺满归路。

第二天一早,孩子们又结伴前往窑址,小心翼翼地扒开窑身,查看瓦片是否烧红。一片片红透的砖瓦,像战利品,叫人无比满足。生怕没烧红就会烂耳朵呢——如今想来,那不过是大人的一句玩笑,但在孩童心里,却是最认真不过的祝愿。

又是中秋。月亮依然圆满,可当年烧窑的孩子都已长大,我们的孩子,也到了当年烧窑的年纪。超市里的月饼琳琅满目,包装精美,馅料繁复,可总觉得吃不出记忆中那份甜。我抬头仰望天空,月亮还是当年的月亮,只是不知它是否还记得,那一个个在月光下烧得通红的窑洞,和一群嚷着“月亮公公下来吃月饼”的孩子。

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