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大白菜

时间:2026-08-28 17:47:40 优秀范文

深秋时节,菜园里,母亲挥着锄头,熟练地翻耕着土地。她将翻起的泥土细细敲碎、摊平,让土壤变得松软而细腻。我像个小小的影子,跟在她身后,学着她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将白菜种子撒进整理好的田垄里。没过几天,嫩绿的菜苗便顶着两片圆润的叶子破土而出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冲我们点头致意。

等到白菜苗长到三四片叶子时,母亲便把它们移栽到更宽阔的天地中。移栽大白菜是母亲唯一放手让我参与的农活。她先把秧苗备好,嘱咐我按约三十公分的间距,一株一株地栽入土中。栽完后,母亲总会站在田垄尽头仔细端详,若发现哪棵菜苗歪了,便弯腰重新校正。忙完这一切,她才慢慢直起腰,拍去手上的泥土,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。大概是因为蹲了太久的缘故,她总说腿酸无力,便让我来做善后的活儿——在她的指挥下,我轻轻压实幼苗周围的浮土,再浇透水。

幼苗期的大白菜,像天真烂漫的孩童,在微凉的风中舒展着水灵灵的身姿。在水肥的滋养下,它们迅速成长:先是铺展成绿油油的一片,随后叶片变得硕大肥厚,中心的叶瓣逐渐向内合拢,开始包心。母亲会挑一个晴朗的日子,找来稻草,让我搭把手,将散开的叶子收拢后轻轻绑扎起来。随着冬日阳光的照拂,大白菜渐渐变得丰腴紧实,圆滚滚、胖嘟嘟的。寒冬来临,百草枯败,菜园里的大白菜却依然生机盎然,一棵棵、一排排,骄傲地挺立着,陪伴我们度过漫长的冬天。

冬天,饭桌上的菜色总是寡淡,大白菜便成了家里的常客,几乎天天见面。每每寒风吹起、雪花飘飞,母亲便唤我去园子里挑大白菜。我走进菜园,砍下一棵,剥去外层枯叶,切成适口的小块,拿到门前的池塘边洗净。那时候,手常常冻得发疼,耳朵也冻得通红。

兜着一身寒气进屋,灶膛里火苗跳跃。母亲往锅里倒油,待油热后,将大白菜下锅翻炒至断生,再加些水煮上一会儿。临出锅时撒上半勺剁辣椒,滚滚的油烟裹着辣椒的浓香瞬间弥漫整个厨房,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。

开饭了,大白菜带着微微的辣意,在舌尖缓缓化开,唇齿之间尽是清甜与温暖,仿佛连屋外那彻骨的寒意都一并驱散了。母亲说,大白菜富含维生素,吃了嘴唇不裂、手脚不脱皮。那时的我虽不甚明白其中道理,却早已深深爱上了这道菜,总觉得怎么吃也不厌。

年前年后,炒大白菜时,母亲还会加入豆腐、霉豆渣等配料。有了这些伙伴相佐,大白菜便展现出迥异的滋味,如同锦上添花,香喷喷、热腾腾,叫人欲罢不能。尤其是一家人围坐在桌旁,就着热乎乎的大白菜,聊着家事国事天下事,欢声笑语填满了小屋,心里身外都是暖洋洋的。

我永远忘不了1971年的那个冬天。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,外公拎着一串五花肉来看望他的大女儿——我的母亲。那天,母亲炖了一大锅五花肉白菜煲。我放学归来,饥肠辘辘,刚走到门口,便被那股香辣的气息牢牢攫住,暗自咽了好几回口水。开锅之际,热气蒸腾,我夹起几片浸润了肉汁的大白菜,连吹带哈地大快朵颐。那温润甘甜的滋味,至今仍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眷恋。

离开故乡已有三十余年。身在异乡,每当吃到大白菜这道菜,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中,总会悄然勾起我对故土的深切思念,将我带回那段有母亲陪伴的童年时光——想起跟着母亲种白菜的欢乐情景,想起大白菜那脆生生的清鲜劲儿……我渐渐明白,所谓乡愁,其实就是渗进骨子里的味觉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