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漫步田子坊:魔都老城厢的艺术与烟火
2025年1月的第一个周六,正值新年伊始。室外虽寒风凛冽,却挡不住晴空万里、阳光普照的好天气。上午九点半,我和老伴穿戴齐整——冬衣、羽绒帽、口罩,全副武装地迎着冷风走向地铁站,开启了又一场“说走就走”的城市微旅行。此行目的地,是位于上海老城区、闻名遐迩的文化创意园区——田子坊。
与上周游览城隍庙不同,田子坊的交通可谓便捷。我们只需搭乘家门口的9号线地铁,无需换乘,坐15站后在打浦桥站下车,穿过1号口相连的大型商场,过条马路便抵达了田子坊的石库门1号入口。
田子坊坐落于泰康路210弄,由上海特有的石库门里弄建筑群改造而成。若说南锣鼓巷带着皇城根下的齐整与大气,田子坊则更显婉约与小资,如同一位藏于深闺的佳人,回眸一笑百媚生。随着众多创意工坊相继入驻,这里完美演绎了老上海与新魔都的交融,处处弥漫着小资情调、文艺气息与小清新氛围,海派生活韵味十足。有人曾这样比喻:若外滩是叱咤风云的商界巨擘,田子坊便是隐匿于石库门中的艺术家。
时光回溯到1998年,著名油画家、文化实业家、导演陈逸飞将工作室迁至于此,为这片沉寂的工业厂房注入了艺术的灵魂。从此,艺术中心、画廊、工作室纷至沓来,形成了一场创意聚汇。陈逸飞从旧上海的石库门建筑中发现了独特的美学价值,在夹杂于民居的旧厂房里挖掘出它们重生的可能,将濒临消逝的景致“起死回生”,打造成了今日极具文化气息的艺术新天地。
步入弄堂,眼前是典型的老上海石库门建筑群,由三条南北主弄和若干东西向支路纵横交错而成。这里至今仍有老市民居住,保留了上海弄堂特有的“五味杂陈”的生活气息。“田子坊”这个雅号,出自曾居住于此的画家黄永玉之手——取中国古代画家“田子方”的谐音,便有了这个意蕴悠长的名字。如今,田子坊已成为游客们怀旧打卡的热门地标。
试想,若非艺术家的独到眼光和众多有识之士的奔走呼吁,这些弄堂里的艺术社区和老厂房,或许早已消逝于旧城改造的推土机之下。一旦失去,我们丢失的不仅是砖瓦房梁,更是比旧宅更重要的城市记忆与历史底蕴。毫不夸张地说,田子坊今日的繁华兴盛,陈逸飞功不可没。
与时尚地标“新天地”相比,田子坊更多了一份浓厚的生活气息,上海的温暖与嘈杂在此奇妙交融。穿行在迷宫般的弄堂里,一家家特色小店和艺术作坊总在不经意间跃入眼帘。三层楼的老石库门住宅底层,是茶米家、仕画廊、气味图书馆、乐窟陶吧、守白艺术、陈逸飞工作室等各具特色的茶馆、画廊、家居店、手工艺坊和创意工作室——楼上则依然是寻常住家。稍加留意,便能看到巷弄边咖啡座里的老外、悠闲踱步的老先生、提着菜篮匆匆而过的妇人。新与旧、东方与西方、飘渺艺术与柴米油盐,在这里交汇碰撞,迸发出勃勃生机。逛累了,不妨择一间茶室品茗小酌,看花花绿绿的人流从眼前淌过,观察好奇与探寻的目光在街巷中游走,或许这样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上海,理解海派文化的精髓。
田子坊的历史可追溯至1930年,它由天成里、和平里、发达里、薛华坊、志成坊、平原坊等多个里弄坊间组成,最初是中西结合、厂房与民居混杂的社区。1949年前,这里聚居着许多海员、医生、画家以及洋行职员,相当于今日的白领与中产阶层社区。新中国成立后,这些石库门建筑收归国有,经各单位统一分配,原本独门独户的套房住了五六户人家;上世纪七十年代又分配给了一批无房的下层市民。当大量平民密集聚居于此,这里一度成为上海人口居住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。
历经百年沧桑,田子坊的石库门依旧静默伫立。作为中西合璧的产物,石库门的门楣精雕细琢——既有江南传统建筑中砖雕青瓦压顶的仪门式样,又受西欧建筑风格影响,常以三角形、半圆形、弧形塑造长方形的花饰,类似西方建筑门窗上部的山花楣饰。岁月悠悠,仿佛在诉说着旧时上海滩每一寸方砖、每一片残垣里的灯红酒绿与沪上传奇。
田子坊的里弄,每日上演着儿女情长,却不失风情万种。纵横交错的电线、三层阁楼上的老虎窗、竹竿上晾晒的五彩旗袍,一纸折扇、一方丝巾、一袭长袖,无不展现着里弄的复古韵味。对面窗台上,一株精心侍弄的梅花开得正艳,洁白的花瓣玲珑剔透、冰清玉洁。伴着悠扬的申曲旋律,年迈的阿婆眯着眼打着盹,在藤椅上晒着太阳,回忆着似水流年,品味着“你侬我侬”的旧日时光——恍惚间,王琦瑶与“老克勒”的故事仿佛就在眼前,宛如昨日。
隐于繁华深处的田子坊,温暖而静谧。在晨曦薄暮、暗香疏影的季节里,都适合偷得浮生半日闲,于慢时光中坠入温柔乡。曲径通幽处自有别样洞天,偶遇金发碧眼的国际友人,相视一笑,擦肩而过。弄堂里蕴藏各种文艺范儿的手工作坊与店铺——传统剪纸、刺绣、脸谱、胭脂盒、上海老字号雪花膏、留声机、古玩、画廊、特色书店、茶馆、美味小吃、酒吧……琳琅满目,仿佛走进了一座活生生的历史博物馆。
行至一家经营上海老字号雪花膏的门店前,老伴未及打招呼便饶有兴致地走了进去。我走在前头,见无人回应,回头才发现她正与售货员相谈甚欢。待我走进店里,她兴奋地告诉我,老板娘竟是我们的江西抚州老乡!他乡遇故知,倍感亲切。老伴举起装得满满的手提袋让我看:原来老板娘看在老乡情分上,在40元4盒的基础上又额外送了一盒。上次在城隍庙给家人买的雪花膏,用后反响极好,这次她便多买几盒作礼物送给朋友同学。我微笑着向老板娘点头致谢,暗想她能长期立足于热门景区经营,想必经营有方——果然“才子之乡”的抚州人精明能干,名不虚传。
一路上,我们用图片和文字及时向家人、朋友分享见闻。当老伴将几张照片发给儿子后,很快便收到回复:“这就是你们该有的生活方式!”寥寥数字却饱含深情,老伴随即回复:“谢谢你的支持和鼓励。”
中西合璧的多元文化让田子坊声名远扬。放眼望去,不少中外游客逛累了,便随意寻一处咖啡馆,点一杯卡布奇诺,在《梁祝》悠扬的旋律中静坐一隅,沉浸在慵懒的慢时光里。轻啜一口热情洋溢的咖啡,唇齿留香间感受老上海弄堂的韵味,体会“和而不同”的文化交融,品味“大隐隐于市”的岁月静好。
如果说上海是一部有故事的长篇巨制,那么田子坊石库门弄堂的一砖一瓦、一窗一台,都是写满汉字、微微泛黄的书页。时光如琥珀,那些沪上传奇都被完好记录其间。或许在某个有月亮的夜晚,在夹竹桃树下,寻出祖传的铜香炉,点上一炉沉香屑,便能向远方的友人细细诉说这沪上弄堂的风情——芬香了流年,温柔了岁月,温暖了尘世的安逸。
与15年前初次造访相比,田子坊少了几分当年的纯粹艺术氛围,多了世俗的商业气息,却依旧不辱“沪上最具艺术范的创意文化街区”之名。这里的画廊、画室、美术馆、艺术沙龙鳞次栉比、星罗棋布——陈逸飞工作室旧址、田子坊艺术中心、五号画家楼、任微音画馆、守白艺术宫等,无不带来丰盛的艺术享受。更有来自18个国家的200余家知名画廊加盟其中,名家名作琳琅满目、应接不暇,吸引着络绎不绝的中外宾客。
在老弄堂漫步,抬头是屋顶上的老虎天窗、细密排列的红瓦,低首可见山墙上的裂痕与青苔,一举一动都弥漫着老上海的气息。露天酒吧外,不同国家的语言与清脆的上海口音交织,仿佛置身万国世界。有人捧着精美的画册陶醉其中,流连忘返。走着走着,不经意间望见一间画室里,中年画家正为游客绘制肖像,寥寥十几分钟的勾勒涂抹,一幅形神兼备的素描肖像便跃然纸上,令顾客心满意足,围观者中随即有人加入排队求画的队伍。
正当我稍感小资艺术难登大雅之堂,略有遗憾之时,一处深藏弄堂里的美术馆给了我惊喜——这里正展出36位艺术家的2024年年终聚绘水彩、粉画展,展期为2024年12月28日至2025年1月4日。我们有幸在展览最后一天欣赏到名家名作。宣传海报上显示,这场一年一度的“聚绘”为观众带来持续一周的水彩、粉画视觉盛宴,在整个田子坊艺术街区引发轰动——然而,更精彩的还在后面。
参观完展览后,我们兴致勃勃地来到展馆二楼,这里是由旧工厂大车间改造而成的艺术沙龙,风格别具一格。四五位画家正聚精会神地现场作画,周围围满了参观者、粉丝和艺术家同道,大家专注欣赏着他们的创作过程。与一般现场示范不同,这些画家是在自己即将完成的作品基础上进行最后完善,整体效果一览无余,美轮美奂。想到今日恰是展览7天活动的最后一天,我不禁恍然大悟——真是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”。画家们的现场展示让我们大开眼界,见识了他们的真功夫与硬技巧。人们屏息凝神、目不转睛,不少人纷纷用手机记录下这难得的艺术场景,格外珍惜这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。
我置身其间,如饥似渴地左顾右盼,同时关注几位艺术家的操作过程。我特别注意到,他们中有人运用了喷壶、牙刷、焊枪、丝瓜瓤等出人意料的辅助工具。艺术家的精湛技艺让我沉浸其中、欲罢不能,直呼过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