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纺车

时间:2026-08-28 17:49:02 优秀范文

那些年冬日的夜晚,吃过晚饭后,母亲收拾完琐碎的家务,又安顿好圈里的家畜家禽,便在堂屋里点亮一盏煤油灯。她将纺车搬到堂屋中央,占了好大一片地方,先轻轻试摇几圈,觉得稳当了,这才算正式开始了一晚的劳作。

二姐和三姐则坐在母亲身旁,专心搓着棉花捻子。她们把早已弹好的大捆棉花撕成巴掌大的小块,再用小木棍轻轻裹住,放在搓板上滚上几圈,抽出木棍,一根松软蓬松的捻子便搓好了。捻子越堆越多,装满一个圆盘后,就摆到纺车前备用。

母亲面容安详地坐在纺车前的小凳上,先是取一节笋壳固定在锭子上,再把捻子顶端捻出细细的线尖,绕在笋壳上。随即,她右手从容地摇动纺车把手,左手稳稳地捏住长筒形捻子,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那陈旧的纺车便欢快地唱起古老的歌谣。随着纺车节律鲜明地转动,母亲像变戏法一般,从捻子中抽出匀净细长的白线,如同春蚕吐丝,绵绵不绝。线越拉越长,直到手臂无法再向后舒展时,她微微回摇纺车,左手便随着锭子的倒转慢慢回收,将拉长的棉纱绕回笋壳上。线穗一圈圈加厚,从细到粗,最终饱满得如一只大白萝卜。绕不下了,她便卸下这线穗,轻轻放进竹篾编的笸箩里,再换一节笋壳,日复一日,循环不息。

有时候,我也会帮姐姐们搓捻子、搬运整理,或者蹲在母亲膝边,递个捻子、拿个笋壳,偶尔丢几粒稻谷或黄豆到火盆里,“噼啪”一声,随之便漾起一阵沁人心脾的焦香,氤氲了整个屋子。这时候,母亲总会缓缓直起腰,双手捶捶酸痛的后颈,灯光温柔地洒在她手背上,那双手早已刻满岁月的痕迹。我常常站起来,攥着小拳头给她捶捶背、捶捶腿,盼着得到母亲赞许的目光。如豆的灯光下,我看到她慈祥的微笑在火光里跳跃,满脸都透着欢喜与欣慰。

兴致来时,母亲一边轻轻摇着纺车,一边慢声细语地给我们讲故事。那些故事大都藏着朴素的道理,比如“孔融让梨”,总叫我为自己与五哥争一只烤红薯而感到脸热;“凿壁偷光”又让我对刻苦读书生出奇妙的神往。纺车咿呀作响,高低错落,仿佛专门为母亲的故事配上了声响;那摇曳的灯火,映出纺车和她的身影,故事便从那影影绰绰的灯光中呼啸而来。小小的堂屋,因此仿佛被施了魔法,显得格外古旧,也格外温馨。

夜深了,四周沉寂下来,唯有堂屋里传出的纺车声轻柔地拨动耳鼓,像天籁一样清幽旷远,穿越静谧的夜色,带来安稳与平和,仿佛是母亲一声声温柔的安抚,将我们带入空灵美妙的梦里。

有时半夜醒来,我揉揉惺忪的眼,抬起头,仍见母亲在昏黄的灯下摇着纺车。或见她拿着小油瓶,仔细给纺车转轴处点上几滴油。动作娴熟而麻利,面容从容温和,竟透出几分佛性与禅心。疲惫的煤油灯火照着母亲佝偻的背影,忽儿长,忽儿短,像皮影戏一般映在土墙上。

一盏煤油灯,加上不断袭来的瞌睡,也未曾影响母亲纺线的数量与质量。一箩箩沉甸甸的线穗,无声地见证了她最美的年华。她不曾偷懒,也未曾奢求。有时候,我像陷入一场湿滑而朦胧的梦境,忽然觉得母亲以及她之前的一代代女人,就是在这般冬夜中一路走来的。她们的纺车,摇走了无数艰辛岁月,也摇来了子孙后代的温暖与幸福。她们伴着“嗡嗡”的纺车声,带着些许孤独,些许幽微的思绪,走在一种固有的生活轨道上,完成着一个时代的轮回。

纺好的线,母亲交给村中的织匠织布。织匠是我家的后邻,织机就安在他家堂屋里。整个冬春,我们都能听到“咔吱——咔吱”的织布声,那声音没有旋律,只有纯粹的节奏。可母亲似乎极爱这声音,有时她坐在门前晒谷场上,听得入神,思绪仿佛飘得很远。也许她想到了自己摇过的纺车,想到那一根根牵牵挂挂的线变成布、变成衣裳,变成生活的颜色与款式,也想到如线一般绵延不绝的人生。

后来,的确良、迪卡布流行起来,人们纷纷去供销社买颜色鲜亮、不易褪色又方便耐洗的布料来缝衣制被,粗布衣服渐渐无人问津。村里再没有人纺线织布,母亲的纺车也被搁上了堂屋的阁楼。自此,许多古典而又充满诗意的、负载了无数代人记忆与情感的事物,默默地退出了我们的生活——捻子、锭子、纺车,这些曾在几百年间低吟浅唱的老物件,终于凝固成人们心中一个温暖的记忆符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