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邻居们(二)
小伍并不是那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。她的公公在两百公里外的一家单位当保安,那地方偏僻,闲来无事便种了不少菜。每隔一段时间,他就骑着电动车,驮上两麻袋菜送来。小伍偶尔会分我一些萝卜白菜——她家地板上铺满了辣椒、西蓝花之类的蔬菜,但给我的永远只有萝卜和白菜。那些萝卜长得营养不良,个头小,形状歪,切开后里面全是黑心,我只好扔掉。白菜表面看着还算新鲜,可剥开才发现芯子早烂透了,也只能丢掉。结果一口没吃上,还欠下一个人情。生活里总有意想不到的“惊喜”,我的魂都快被惊掉了。
小伍家冰箱里放着一大罐辣椒酱,目测至少五斤重。她三番五次跟我炫耀那酱有多好吃。我没尝过,就算它御膳级别,我也提不起兴趣。过了好一阵子,她非要我去看她家的新冰箱。冰箱再新,也就是个冰箱样,总不能长成潜艇吧,有什么好看的?我不肯去,她就赖着不走,我只好随她。她拉开冰箱门,那罐辣椒酱孤零零立在里面,如今只剩一半,表面还浮着一层黑乎乎的霉。我皱起眉头,脸色难看极了。
“我给你装一碗去,这酱很好吃的。”她笑眯眯地说。我一动不动,脑子里全是吃了这霉后躺在医院的画面。她转身正要进厨房,我下意识一把拉住她。
“不用了,你自己留着吃吧。”
“这东西啊,霉了也好吃,不要紧的。”小伍说。那么厚一层霉,瞎子都看得见。
“不要不要!”我拼命摆手,然后飞速逃离了她家。到了晚上,那罐辣椒酱被扔在她家门口,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我和小伍家的关系就这样不温不火地维持着,直到支原体肺炎和流感爆发的那个冬天。小伍的小女儿不幸中招,那病咳起来极吓人,几乎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。而且传染性极强,按理说要隔离,但学校不会强制,只要自己不说,孩子照常能去上课。小伍说学费按学期收,不去就亏了。于是她女儿白天照常上学,晚上就被送到我家来,比平时来得更勤快。我很担心,问老方要不要把人赶走。老方说算了,这病早晚都得染上,躲不过的。可我还是慌得很,只能逼着然戴口罩,而小伍从不给女儿戴。我听着小女孩一声接一声地咳,心一颤一颤的。
为了减少她来我家的次数,我把大门紧闭。她按门铃,我就装没听见,她就不肯罢休,疯狂地按,不开门不罢手,有时晚上八九点还在按。其实她女儿有时候并不想在我家待着,前脚刚被送来,后脚就跑回去了。我也不明白小伍到底安的什么心。没过多久,然也确诊了,我把他关在家里隔离。而那时,小伍的女儿已好得差不多,她听说然病了,连自家女儿靠近我家门都不许,说那是“瘟疫”。那段时间,我家的门铃再也没响过。
然隔离了十天,基本恢复了,我打算第二天送他去学校。小伍突然打来电话,说她女儿又发烧了,她丈夫不会量体温,叫我帮忙去量一下。我拿起体温计正要出门,她又问:“你有没有被你儿子传染呀?”我愣住了,心里一阵恼火。“我不知道,我天天跟他待一块,说不准。”她沉默一会儿,无奈地说:“那你还是去量吧,量完告诉我。”我一点都不想去,可孩子有什么错呢?还是去吧。结果她女儿又确诊了,这病反反复复,折磨人得很,但人比病更磨人。之后,小伍又开始频繁往我家送女儿,门铃再次被她按得鬼哭狼嚎。我要是有钱,真想把这套房子卖了,换个邻居。
经过生病这一轮折腾,我渐渐有意疏远小伍家。她是个聪明人,从原先每天登门,变成几天来一次,但我再也没去过她家。小孩子不懂事,天天嚷着要一起玩,天真浪漫,不该掺和大人的是是非非。但我从不允许然去小伍家。她家女儿喜欢光着脚到处走,走完又跳到沙发上又蹦又跳,沙发被折腾得又黑又皱,活像黑山老妖的那张老脸。我小声急促地喊:“轻点,别跳了。”可她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。然下来了,她还在跳,直到跳不动为止。我不能骂她,更不能打她,只能任由她胡闹。做她家邻居,真不如去跳河。
有个周末,老方在打扫卫生,我在收拾屋子。小伍家突然传来激烈的训斥声,整栋楼都仿佛震得一上一下。后来墨描述,小伍的老公用力抓着然的肩膀,眼神狠厉,凶神恶煞地冲然吼:“说我错了!看着我的眼睛说!”然不停说“我错了”,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老方听见动静,扔下拖把,同样凶着脸冲进小伍家,连拖带拽把然拉回家,关进房间,里面随即传来然挨打的哭叫声。
等他哭累了,我问他为什么跑去她家。他说是妹妹非要他去。我又问犯了什么错,他说他在她家沙发上画画,不小心把墨水弄上去了。墨站在一旁,也说吓坏了,“那个阿姨好凶,她命令我回来喊你提桶过去给她洗沙发,我没理她。”这件事真惹怒了我。然是个皮实硬气的孩子,换成别人,遭这么一吓,怕是魂都飞了。他们为什么不来找大人,而去吓唬一个孩子?这我理解不了,也绝不能忍。
小伍的老公一肚子官腔,小伍也不逊色,两人特别会经营关系。比如听说我家隔壁住着体制内的人,这位有脸面的人物难得露面,有时半夜三更来,无论多晚,小伍都会爬起来给人煮一碗面条送过去。
我再也受不了和她做邻居了,一刻也等不了。从那以后,我和老方不再理会他们,久而久之,他们也与我们断了往来。
前年六月,楼下搬来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。别看岁数大,身体可比我还硬朗,尤其是老太太,面色红润,一看就是吃得下、睡得着、想得开的人。有天早上我赶着上班,电梯刚下到三楼,门开了,大爷一只手挡着门,另一只手颤巍巍举着一筐菜,就是不进来。
“你是4楼的吗?”大爷有点不好意思地问。
“这是下去的,您是要上去吗?”
“你是4楼的吧。”
“……”我直直望着他,不知他要干嘛,来路不明的人多半没好事,我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。
“你拿着吃,今早现摘的,新鲜着呢。”大爷嘿嘿笑着,见我不吭声,便当我是默认了。我大腿一拍,激动得差点伸手去握他的手,可惜他腾不出手来。原来三楼种菜的是他啊,那菜长得确实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