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交易

多年以前，我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，冲动之下做起了生意。为了省钱，我在深圳郊区一条冷清的小街上开了家餐馆；又为了省钱，请了个手艺杂乱的厨师掌勺，结果可想而知。街对面是汽车站，车水马龙、人来人往，而我所在的这条街却冷冷清清，偶有三三两两的路人，也不过是匆匆过客。老方的钱袋子终究撑不住日复一日的亏损，餐馆很快关门大吉。若给这次失败做个总结，那便是——终于圆了多年的餐饮梦，可惜这个梦太昂贵，几乎让我俩倾家荡产。梦想人人都有，有勇气去追的寥寥无几，能真正实现梦想的，更是凤毛麟角。下次再憋得慌，还是多做做梦罢了。

事实证明，我会交易，却对做生意一窍不通。而人生来就会交易——比如墨，一岁时就能用几句甜言蜜语从我这儿换走一把糖。等他有了金钱意识，就开始盘算我口袋里的那点零钱，变着花样三天两头掳走三块五块。有一回，他捧着一张奖状回来，啪地甩到我面前，金光从奖状上跃起，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。我二话不说，转身跑向阳台，拼命朝西边望去。

“妈，你在瞅啥？”墨紧跟上来，也朝西边看。

“我在找今天的太阳。”

“太阳哪会打西边升起嘛。”墨顿时兴致全无，一副无聊透顶的样子。

“那你怎么能拿奖状？肯定是老师搞错了。”在我印象里，只有“三好学生”才有资格拿奖状，而所谓三好，其实只要成绩好就够了。可墨身上最不值一提的，恰恰就是成绩。

“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！你瞪大眼睛看看——你可以怀疑我，但不能怀疑老师，你这是在侮辱我们！”墨怒了，人小鬼大，脾气大得没边。

“额，优秀班干部？你啥时候谋得一官半职了，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
“绿萝委员——管班里绿植的；秩序委员——管食堂吃饭的。”

“哼，这算哪门子干部。”

“你别瞧不起人，老师说我管得好，才发的奖状，连陈宇博（年级第一）都没拿到呢。”

“行行行，你厉害得很。”

“我听刘嘉艺说，他每拿一张奖状，他妈就给他一百块。我要得不多，你给我五块就行。”

“你都知道人家妈妈一个月两万，你妈就一个小会计，每月挣不了两毛钱。”

“知道你挣得没人家多，所以我才只要五块嘛——校级五块，班级三块，表扬信一块，要得很少很少啦。”这小子说辞怎么像是提前排练过似的，真所谓“老母猪戴胸罩——一套又一套”。

“回头和接人费一块结吧。”我要是不答应，怕是连上洗手间都得带个尾巴，他会把我的耐性磨光，直到如愿以偿。

墨升三年级那年，原校已是人满为患，学校不得不将借读生全部调入新建的附属学校，墨正是其中之一。新学校就在家门口，连公交费都省了。然的幼儿园也离得不远，两校之间只隔着一个不大的小区。我虽做生意不济，但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工夫还是比上不足、比下有余。幼儿园放学早，我按时去接然是不可能的，除非不上班。可我又不能不上班，只好委屈然晚托。每天看到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翘首以盼，心里总不是滋味，要怪就怪这孩子运气不好，投身到我们这样的家庭。这还不是最让人操心的，最叫我心烦的是月末跟老师结账时，总觉得花钱买罪受，心里像熬油似的。后来，我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——而这个绝妙主意，离不开墨的贪财。

“给你个赚钱的路子，要不要？”我问墨。他猛地抬头，最近他爱财如命，听说还做了中间商，专门帮同学代购哪吒盲盒，五块钱一趟，干得热火朝天。

“啥路子？野路子我可不要，没劲。”他亮晶晶的眼神忽地暗了下来。

“你怎么有点不对劲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