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三月三

时间:2026-08-28 17:44:43 优秀范文

每到农历三月初三,村里便迎来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。儿时的歌谣仿佛又在耳边响起:“又是一年三月三,风筝飞满天……”记得那是小学三年级时,我的数学兼音乐老师肖倍雄教我们唱的一首歌。他在破旧的讲台上摇头晃脑地领唱,我们一字一句地跟学,歌声在昏暗而狭小的教室里回荡,斑驳的墙面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温热的气息。这首歌从那时起便留在了记忆里,也让我对三月三多了一份独特的情感。

三月三,在我们康梁村,比过年还要重要。不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,春节可能不回来,但三月三却鲜少缺席。嫁出去的女儿,也会在这天回到娘家祭祖。我的姑姑、姐姐就是这样,每年准时出现在村里。

康梁村以康、梁两姓为主,还有少数张姓和欧阳姓人家。每年农历三月三,村里都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,唱戏、放电影、道士做香火,一场接一场,往往要持续七八天甚至更久。据传,我们村供奉的祖师公公是吃斋的,因此全村在活动期间都吃斋。从农历二月下旬起,家家户户像过年一样清扫院落,清洗家具,尤其是厨房的锅碗瓢盆。村里的活动理事也开始忙碌起来——这个职位并非固定,以康姓为例,族人分为三班,每年轮换一班,负责筹款、安排演员和道士的食宿、搭建戏台等事宜。

祭祀活动分康姓和梁姓两方进行,双方约定轮流“先办”。如果今年康姓先办,那么结束时要将祖师公公隆重送至梁姓那边的祠堂,梁姓则以迎接之礼相迎;反之亦然。每边各自热闹三四天,直到整个活动落下帷幕。

从农历二月底开始,戏班、电影放映员和道士先生陆续进村。道士在祠堂里设坛做法事,诵经数日,村民轮流到祠堂祭拜祈福。祠堂分上、中、下三个厅:上厅供奉菩萨,中下厅用于念经做法事。戏台则搭在祠堂外的空地上,旁边另一块空地则是晚上放映电影的场地。

一天三场戏,分别安排在上午、下午和晚上。白天的观众多为老人,因大家还要下地干活。到了晚上才是重头戏——晚饭后,祠堂传来唢呐锣鼓的声响,那是开演的信号。人们搬着条凳来到戏台前,竞相占位,场面热闹非凡。老人们围坐闲谈,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上,颇有几分贾平凹《秦腔》里的韵致。鼓点渐密,帷幕拉开,一位身着戏服、化着浓妆的女角登场,台下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。

孩子们却往往坐不住。我看了这么多年戏,也说不出几出戏的名字,只隐约记得一出《狸猫换太子》,其余的全然模糊了。

比起看戏,我们更爱看电影。当年放映机还是老式胶卷盘,缓缓转动,胶卷从一轴缠到另一轴,强光照亮银幕,影像投射在绑在两棵树之间的白色幕布上。音质和画质都不算清晰,时不时还会跳几帧雪花点,或是突然没了声音,可我们依然看得津津有味。孩子们席地而坐,大人坐在后面,还有人爬到墙头上去看。遇到男女主角亲吻的镜头,我们一群孩子就齐声发出“咦——”的哄声,咯咯笑着,假装捂脸,又偷偷从指缝中张望,随后再是一阵“咦——”

印象最深的一部片子是《巧奔妙逃》,讲的是以弹棉花为生的叔侄顺子和老幺,还有一个会几句日语的阿贵和说书先生,他们一路寻找八路军,想参加抗日,期间在鬼子眼皮底下巧妙逃脱的故事。棉花弓子竟成了鬼子眼里的“单弦竖琴”,棉花磨子则成了“打击乐器”。鬼子被耍得团团转,观众笑得前仰后合,连连拍手叫好。电影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们仍乐此不疲地模仿“弹棉花”的动作和歌声:“弹棉花喽弹棉花,半斤棉弹成八两八哟……”有时还学日本鬼子说话:“哟西——”

除了看电影,孩子们最期盼的便是零食和玩具。村子里的几家小卖部在活动期间都会在祠堂门口支起摊子,各色零食、新奇玩具应有尽有。这时向父母要几毛钱买零食通常不会被拒;若姑姑姑父来了,要到的零花钱只会更多——父母往往给个两三毛,姑姑则常给到五毛甚至一块。揣着这点“巨款”,我们便兴冲冲地跑到摊前精挑细选:一毛一包的辣条,三毛一包的香脆方便面,一毛两颗的大白兔奶糖。瓜子是散装的,摊主拿报纸折成漏斗状,用大小两个量杯量取,小的一毛,大的两毛。汽水要三毛,我们舍不得买,渴了便跑回家灌几口井水。为了“花得值”,我常会买两毛钱瓜子,留到晚上看电影时嗑得嘎嘣响,别提多香了。上初一那年,距离三月三还有几个星期,我每周都会从伙食费里省出两三毛钱,只为到了正日能好好解馋。至于玩具,也没少买——上了发条就能跳的绿皮青蛙、装了水就能喷的水枪、花纹精美的玻璃弹珠……

三月初三正日这天,是接送祖师公公的日子。哪边先办由哪边送,后办的一方迎接。这天上午,理事会安排十几名年轻力壮的男子抬轿——四人一组,抬着菩萨坐像,身着特制服装,从祠堂出发。队伍前面是吹唢呐、敲锣打鼓的乐队,中间是一列轿子,后面跟着手提鞭炮、香蜡的送行村民。临行时,负责人一声高喝:“起轿!”顿时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队伍宛如长龙般穿行村中,烟雾缭绕,沿途村民也在路边点香放炮相送,场面十分壮观。到达梁姓祠堂时,接方早已做好准备,轿子刚出现在门口,便炮竹齐鸣,迎接菩萨落座。随后梁姓备好酒水果子,招待送方人员小憩片刻。送方返回后,接方继续开锣唱戏、放电影,热闹如常。

没有人记得清点了多少香、放了多少鞭炮,也没人记得银幕升降过几回。但康梁村的村民依旧虔诚、质朴,一代代传承着这份独有的记忆与情感。愿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,青山不老,绿水长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