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漫漫,往事可堪回首

时间:2026-08-28 17:45:21 优秀范文

我自幼在一个小山村长大,四周环绕着青山绿水,仿佛处处都是大自然的无私馈赠。然而,这一切的宁静,在我刚升入小学二年级那年,被打破了。那之前,我对自家境况的认知天真得可笑,总以为自己是个隐形贵族,身边总簇拥着一群小伙伴,纷纷叫我“公主”。直到村里一户户人家都搬进了后山的新房,而我家仍住在每逢雨天便屋内淌水的黑瓦房里,我才恍然明白,我只是个皮肤白皙一点的孩子,根本不是什么白雪公主。

过了两年,我家终于也搬进了新家,却是一座几乎未经修缮的毛坯房。父亲说,那块地原是座坟山,动工时挖出过不少人骨。那番话在我心里扎了根,好长一段时间,我都必须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才敢闭眼入睡,甚至有一次差点把自己闷晕过去。我性格中的怯懦,大约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。

可是,新房子并没有带来好日子,反而让我们家愈发贫困。每年除夕夜,家门口就格外“热闹”,前来讨债的人络绎不绝。父母也从那时起常因琐事争吵,虽从不摔东西,因为家里实在没什么好摔的。母亲气急了,便躺在地上又唱又骂,那尖锐刺耳的声调刺得我耳朵发疼。我只好悄悄躲出去,有好几次藏得太好,害得他们半夜叫上左邻右舍,打着手电四处找我。可即便这样,争吵依然没有停歇,有时甚至拳脚相向。

那是无数个夏天的傍晚,我仰躺在草垛上,看牛在田埂上慢吞吞地吃草,嘴里反复嘟囔着:“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?”牛儿不答,只埋头咀嚼。于是我的叹息,便随风飘远,散落在山的那头。

老话说“笑贫不笑娼”,似乎一夜之间,当全村人都知道我家的窘境后,我的处境便一落千丈。孩子们用各样恶作剧欺负我,有人拿铅笔扎我的手,有人骂我穿死人衣服,就连老师竟然也在课堂上冷嘲热讽,说我是“好看不好吃,肚子里一包渣的东西”,惹来全班哄笑。从此,同学们叫我“渣渣”,我学会了紧咬牙关、死死忍住眼泪,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涌出来。从那时起,我几乎不再笑了,也本能地排斥别人的笑脸。

我家新房的对面住着个杀猪佬,家里转眼成了村里的富户。他家的女儿与我同班,是个自小跋扈的主儿。我母亲听说了人家致富的门道,也试着养了一头猪,可惜那猪只吃不长肉,最后只能贱卖出去。那个女孩的哥哥学习极好,连镇里的老师都常来她家做客吃饭,弄得门槛都被人踏破了好几道。因为有这样风光背景,那女孩走路都带风,见我这样的人时更是昂首挺胸,斜着眼睛,仿佛随时会扭断脖子一般。她自然成了我们那群孩子的孩子王,无人敢违逆,我们一群孩子对她马首是瞻,简直无恶不作。

直到有一天,我终于鼓起勇气违抗了她的命令。她恼羞成怒,一声令下让全村的女孩子都疏远我。自那以后,连两三岁的小娃娃见了我都躲着跑。她们公开叫我“瘟神”,那些年里,我有了好多名字,却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个。

仕途还算顺遂的转折,发生在我备考升初中的那一年。村里的学校没有五年级,只能去邻村读书。是从她们开始冷落我的那天起,我突然对学业上心起来,甚至会主动写作业。母亲把这归功于某个雷雨夜里的“开窍”,说是哪道闪电劈开了我的任督二脉。其实,只有我自己才知道,我并不是忽然开窍了,不过是因为没有玩伴的童年太过无聊罢了。

邻村的学校破败得让我难以置信。厕所的台阶高得吓人,还总有人传言闹鬼,常常吓得我们提着半条裤子往外逃。教室里的桌椅没有一把是完好的,不是缺腿便是高低不平,上课时同学们全都撅着屁股趴在上面。地面凹凸不平,走路像在跳小碎步。操场上还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,据说淹死过人,却依然大敞着口子,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。虽然环境糟糕透顶,我仍曾试图在这里找到朋友。然而,结果依然是彻头彻尾的失败。那个村的孩子,从不正眼看我们村的人——毕竟我们村的学习成绩早已臭名远扬。就连老师在路上遇到我们,得知我们村名后,也满是嫌弃地摇头。

我彻底放弃了交朋友的念头,也渐渐学会放过自己,不再为难自己去迎合任何人。那些年的日子是那样漫长,仿佛一天里能干完的活儿特别多。干完了农活和家务,天还亮着,我只好借着余下的时光读书写字。母亲眼里从来容不得闲人,我也便日复一日地充实着自己。

快入夏时的一次放学后,我瞧见有人蹲在池塘边吃盒饭,那狼吞虎咽的架势倒是馋人得很。我跑回家,嚷着要带饭去学校。母亲嘴上敷衍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第二天,她翻出来一个旧得发亮的铝饭盒,说是父亲分家时的遗物。我满意地揣着它出了门,一路昂着头,步伐挺拔,生怕别人看漏了我脸上的骄傲。路过隔壁村时,遇到了从前村里那位水灵风光的“村花”。她嫁了个只会赚钱的胖子,守着杂货铺却因经营不善冷清得很。她看见我,笑眯眯地打趣起来,还讥讽我不敢说能考上初中,说我要是考得上,她拿手掌煎鱼给我吃。

我不甘示弱地回击了几句,她气得当场脱鞋朝我掷来,我拔腿就逃,直到跑出老远才停下。这么一闹,反倒把她的生意招来了,这女人倒是会拿我当活招牌。

上午那堂课,我如坐针毡,魂不守舍地盼到午休。从怀里掏出饭盒,学着那孩子的模样,把盒里的冷饭拼命往嘴里倒,冰凉的米粒又硬又难咽,我却硬是连底都舔得干干净净。可到了下午回家,母亲问我明儿还带不带饭,我哑着嗓子说不带了。好奇怪,孩子的兴致,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

小升初那天正赶上端午节。我们天不亮就到学校集合,带队的班主任夏老师,是全校最好看最温柔的年轻男老师。只要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老秃驴——我的数学老师,我就谢天谢地。那老头打人专敲后脑勺,边敲边骂人饭桶,上课时教室里总能听到一片战战兢兢的抖颤声,像一曲荒诞的赞歌。

夏老师找了根歪曲木棍走在最前面,我们跟着他一边摇旗呐喊一边往镇上前进。起初大家精神抖擞,可走到半途,喉咙干得冒烟,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。一群人形态各异,叉腰的、单脚跳的、互相搀扶的……路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,细风拂过脚面,晨曦温柔地洒在我们稚气未脱的脸上。我忽然发现,黎明时分的空气竟是甜丝丝的,像是高粱秆的味道。

穿过几块农田、翻过几座小山坡,我们终于到了镇中心校。校园里挤满了前来考试的孩子,黑压压一大片,像泡发的黑木耳。夏老师把我们安置到一间教室里,桌上摆了两大盆没有章法的菜,我们也顾不得是什么了,一个个像饿狼似地扑上去。我稀里呼噜灌下三大碗,还觉得肚子空落落的,但实在没有时间再盛第四碗了。那一餐,真是我记忆里最香的大锅饭。

下午考试结束时,天落起了蒙蒙细雨。夏老师中午后就不知去向,同行的队伍也渐渐散了,我像只离群的雁,独自顶着塑料袋往家跑。十五公里的路,雨丝横斜,湿冷的衣服紧贴着皮肤,我越走越沉,双腿像灌了铅。那一路,我像个无人问津的孤儿,心里翻滚着委屈与迷茫。

忽然,天空黑得可怕,像要降下什么妖魔鬼怪似的。我脚下一滑,一屁股坐进田里。雷声轰隆,我下意识抱住头放声大哭,哭着哭着,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,我站起来冲着天空破口大骂:“拽什么拽,有本事劈死我!”话音刚落,乌云竟真的渐渐散开,晴光穿透云层,像劫后余生般璀璨。我看着阳光笑出声来,原来这世上万物都是欺软怕硬的家伙,连老天爷也不例外。

只要再走过那座独木桥,就能到家了。我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幅动人的画面:左手举着酥脆的麻花,右手托着金黄的三角粽,脖子上还挂着一枚圆滚滚的茶叶蛋。母亲在饭桌旁冲我笑,父亲在厨房忙碌,笑意满脸。我一路想着,不禁乐出了声。

不过,那段时间,邻里间的闲言碎语自然是少不了的。住我家对面那家的胖婶,她女儿是那帮孩子王小团体中的跟班,平时不敢搭理我,但她母亲却常和我母亲搭话。考完试后,胖婶特地跑进我家,嘴里说着:“你晶晶要是能考上,全村人都能考上。”母亲无言以对,隐忍着走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