勇于直面病魔——一位古稀儿子陪母亲住院的72小时

时间:2026-08-28 17:47:15 优秀范文

2026年春节前后,我母亲两次突发严重支气管哮喘,胸闷气短、心跳加速、呼吸困难,接连袭来。春节前的那次发作,妹妹曾建议母亲住院治疗,但她考虑到我在上海工作,弟弟刚做完肝囊肿手术在家休养,妹妹独自一人照料实在分身乏术,便婉言谢绝了住院建议,只开了一些药,回家调理。

母亲自幼耳濡目染外公和舅舅的中医之道,自己也颇通一些医理。她注意保暖、按时服药,加上意志坚韧,妹妹和妹夫照料也无微不至。再加上她一向乐观积极,热爱文学与音乐,生活规律有序,病情很快便得到了控制。

然而,2月27日,哮喘再次发作,且来势汹汹。妹妹紧急陪同母亲前往新建区人民医院急救处置。经医生诊断后,建议立即转往江西省人民医院治疗,并安排120急救车护送。妹妹随车同行,经过一系列检查,医生建议立刻住院。待一切安顿妥当,妹妹才给在红谷滩家中的我打来电话。

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吃午饭,顿时震惊不已,连忙放下碗筷,匆匆赶乘地铁2号线,在阳明公园站下车,快步走了约莫十分钟,终于来到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北楼心脑血管科22层38号床。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,一脸疲惫憔悴,我心疼地握住她的手,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。

随后,我与妹妹来到医生办公室,与主治大夫杨医生商议治疗方案。杨医生坦言,母亲对他的治疗不太配合,是一位很有主见、有思想的患者,这样的病人确实不好应对,希望我们能帮忙劝劝她。鉴于母亲心跳加快、血压升高等症状,杨医生建议将她转入24小时监控病房(23床)。护士随即用轮椅将母亲推出病房,妹妹搀扶着她躺到走廊上的活动病床上,送入有监控设备的新病房。

新病房就绪后,护士按照医嘱立即为母亲佩戴24小时心跳和血压监测仪。但一个多小时的测试并未发现明显异常,母亲便向医生提议能否改为每日两三次间断性测试。遭到否定后,她显得有些不耐烦,竟以内急要上厕所为由坚持拔掉了监测插头。杨医生无奈,只好找我们兄妹签署一份医疗免责书。

作为中学教师的母亲,并非无理取闹地抵触治疗,而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。她认为这次发作,究其根源是春节期间家中客人往来频繁、情绪波动大、身体劳累,加上天气阴冷,受了凉。过去十年间,她曾在江西省肺科医院、新建区中医院反复就诊,虽屡次缓解,但对自身病情的发展规律早已心中有数。加之母亲出身中医世家,外公、舅舅皆是老中医,耳濡目染之下,也积累了不少保健知识。面对医生建议的吸氧、插管、呼吸机等一系列检查治疗,她均理性回绝,认为病情远没到如此严重的地步。

母亲向来喜好读书看报,对于医疗体系中过度治疗引发的种种问题并不陌生,尤其是支气管这类慢性疾病,本不可依赖应急手段追求短期见效。许多症状,其实只是伴随年龄增长的正常生理老化,不必过度干预。相反,过度治疗反而可能带来新的副作用,甚至在无形中降低老人的生活质量,更何况母亲已接近九十高龄。她常对我们说:“对于生死,我并不过于在乎。关键是珍惜当下,随遇而安,自由、乐观、积极地过好每一天。”基于这份自信与信任,我们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母亲。

为了减轻负担,我与妹妹商议轮流值守。妹妹让我白天留下陪护,她晚上接班,明日午后我再来换她。妹妹走后,母亲告诉我她早饭没吃,现在有点饿了,让我去买一碗面。我到医院膳食食堂买了一碗肉丁青菜面。母亲吃着热腾腾的汤面,笑容渐渐回来,轻松地与我拉起家常。刚才病房里那阵紧张气息,仿佛烟消云散。我发自心底地佩服——母亲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明白人。

午后的输液、测量、各项检查按部就班,母亲也按着平日的作息小憩了一阵。我问她感觉如何,她淡然道“一切正常”。于是,我们母子便又天南地北地聊起来。她感慨:“今年春节过得特别舒畅愉快。你儿子一家四口特意从上海开车回家团圆,年三十中午、晚上分别在奶奶和岳父母家吃年夜饭,让我喜出望外。大年初五,你妹妹夫妇还带着从英国回来过年的孙女来拜年,看着家族人丁兴旺,我打心底里高兴。”不知不觉,已到下午五点半。让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,一向寡言的我竟然和母亲倾心长谈了好几个小时,这恐怕便是亲情的力量。

母亲留我吃晚饭,我告诉她中午已经准备好了两顿饭菜,随即为她买了一碗米饭,她却说晚上习惯清淡少食,于是请我热了中午剩下的面汤,配上我带来的面包,便算是一餐。天色渐暗,母亲再三催促我早些回家,说妹妹马上就到。

28日午饭后,我准时来到医院,接替妹妹回去休息。母亲告诉我:“昨晚我和你妹妹挤在一张病床上,盖着厚被子,热得受不了。病房里个别家属深夜还在聊天,声音嘈杂,整晚几乎没合眼。你妹妹也一样不能安睡。”我感慨道:“这正是病人非到万不得已都不愿住院的原因之一。时间长了,没病的人也会熬出病来。”话音刚落,母亲话锋一转,露出笑容:“上午各项检查结果不错,炎症消退了,血压、心跳、体温也都基本恢复正常。”听到这个好消息,我心里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。

这时,杨医生走过来,提议让母亲转入呼吸重症监护科做全面检查与治疗,并问我们是否同意,他愿意马上帮助联系床位。我们非常感激杨医生的建议与协助。下午一点半,我们得到通知,床位已落实——17楼呼吸重症监护科32床。我推着轮椅,联系护士,乘医用电梯下到17楼,来到靠西边的新病房。

病房里靠窗的32床刚刚换好新床单,床前一位病友刚出院。我搀扶母亲坐下休息,正准备歇一歇,护士又进来安排我推母亲到18楼找袁医生做呼吸功能检查。一位好心的病友家属提醒我,可以走旁边的消防电梯上去省事。然而当我们到了18楼,却被告知袁医生暂时不在,让我们两点后再来。于是,我只好又推着母亲折返17楼,反反复复上下折腾了几趟,才终于完成了呼吸系统检查。

回到病房,安顿母亲睡下,我这才得以坐下来歇息。环顾四周,另外两张床上分别躺着两位八十多岁的老者。中间床上,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处于昏睡状态,鼻孔和嘴巴分别插着呼吸机和氧气罐,手上还挂着输液针,那惨状令人不忍直视。他女儿坐在旁边,轻轻为父亲按摩手背,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,正低头看手机,大概是他的外孙。母亲后来低声对我说,这两位都比她小好几岁。可相比他们,母亲仍是精神矍铄、声音洪亮,若不是躺在病床上,丝毫看不出是位重症患者。

或许是换了相对安静的病房,又或因前一晚完全没睡好,母亲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。看着眼前的情景,我不禁浮想联翩:人生真是脆弱无常啊!身为七十多岁的古稀老人,我也终将面对这样的衰老与病痛。我暗下决心,要积极锻炼身体,将病倒的时间尽量后延,让病痛来临的那一刻,少些折磨与难熬。这样想来,我愈发理解母亲为何婉拒那些过度的治疗。

如今,我坚持每天步行一万步,每日阅读写作,即便一个人在家,也更愿意自己下厨做饭,绝不敷衍生活,尽量少点外卖。此刻,当我身在这治病救人的医院里,目睹病床上挣扎的垂危病患时,更加坚定了自己当下的生活方式是正确且有意义的。我决心继续走下去。

下午五点半左右,母亲让我去买饭。我在楼下的店里买了两份盒饭。与母亲用完晚餐后,她对我说,原计划住院观察治疗三天,若没有特殊情况,便想明天出院。她叮嘱我明天上午早点到医院,争取尽快办完出院手续。说完,母亲又催我早点回家休息,还特意嘱咐已让妹妹今晚不必再来医院陪床,让我安心。

3月1日一早,我赶到医院,在门口为母亲带了早餐。饭后,母亲让我去找主治大夫付医生,告诉我她头天晚上已经和付医生电话沟通了出院的意愿。她列举了自己目前心跳、血压、体温、炎症等指标都已逐步好转,哮喘也未再发作,支气管炎可以回家服药调养,希望医生能批准。付医生答应今天为她办理出院手续。

正说着,付医生便带着几位医护人员来查房。他见我在场,便向我解释母亲的病情:“老人家得的不是哮喘,而是慢阻肺。”言下之意,是希望继续住院检查和治疗。说完,付医生便匆忙移步去别的病房,我几次跟出去,却总因他忙得不可开交,被挡在原地。回到病房,我将情况转告母亲。她并未气馁,而是立即取出纸笔,写下字条:“感谢付大夫的精心治疗,鉴于自己各项检查均有改善,恳请付大夫出具一份出院通知书。——陈华 2026年3月1日”。